「什麼?」Thomas愣了幾秒。「忘記什麼?」

他看著Teresa的臉,然後他就想起來了。有那麼一瞬間,Thomas什麼也聽不見,他的耳朵像是瞬間產生耳鳴;他的胃一陣緊縮。剛才吃下去的冰在他的肚子裡翻滾,讓他覺得很難受。他打著赤膊的模樣和肩膀上沾滿汗水的T-shirt突然變得無比荒謬。

然而讓他最難受的是Teresa的眼神。

Thomas不確定她感到受傷、憤怒、懷疑,或者三者兼具。他可以確定的是,當Teresa這樣看著他時,他只想找個地洞躲起來。她什麼也沒說,眼神定在他身上。Thomas的腳像是被黏在木頭地板上,Teresa的視線則像是無數支箭,狠狠穿過他的身體。

他的爸媽坐在Teresa兩側,用同情與譴責的眼神看著他。喔噢,他們的眼神像是在說,你麻煩大了,Thomas。

沒錯。Thomas遲鈍地想道。他麻煩大了。

「你去哪裡了,Thomas?」Teresa問。

「我──」Thomas什麼也說不出來。他不知道他該怎麼跟她解釋 自己和Minho待在一起導致完全忘了時間。而心底某處,他知道提到Minho只會讓Teresa更惱火。

「星期六下午一點,Forever21。」Teresa一字一句慢慢地說。「你知道我在那裡等了多久嗎?」

Thomas搖搖頭。

「一個小時。」Teresa說。「我等了你一個小時。」

「你應該要打給我,我──」Thomas說。

「打給你?」Teresa「叭」的一聲吐出一口氣,聽起來幾乎像是笑聲。「打給你?Thomas,我打了十五通電話。但是你一通都沒接。」

Thomas慌亂地把手插進口袋裡。然後他愣住了。他的口袋裡什麼也沒有。他想到,今天早上出門時,他根本沒有把手機帶走。

Teresa顯然從他的表情看出答案了,她聳起眉毛,擺出一個「隨 便啦」的表情。「嗯,所以,我要回去了。」她站起身,然後轉頭對著Thomas的父母點點頭。「謝謝你們。」

「等等,Teresa……」Thomas說。但他不知道他還能說什麼。

「喔,對。」Teresa對他微笑。「多謝你,Thomas。」

這句話就像是個紮實的巴掌,重重打在Thomas臉上。Teresa掠過他身邊,頭也不回地走向大門。當關門的金屬碰撞聲響起時,他覺得自己像是被門夾到腳趾般,讓他只想抱頭大叫。

在這一刻,Thomas關心的只剩下一件事。「你們有告訴她我和Minho出去嗎?」他問爸媽。他的媽媽用悲慘的神情對他點點頭。Thomas發出一聲絕望的哀號。

「我們不知道你和Teresa有約。」爸爸說。

「對,我知道。」Thomas閉著眼睛說。「對不起。呃,我是說──喔,老天。我完蛋了。」

「你要吃晚餐嗎,兒子?」媽媽提議。

Thomas拒絕了。這個晚上洗過澡後,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躺在床上瞪著漆黑的天花板。他很不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但他沒辦法阻止眼淚從眼角滑出來。他不知道自己是幾點睡著的,但他記得自己最後看見的東西是從窗簾隙縫透出來的微微光線。

隔天Thomas醒來時,他的眼睛刺痛到不行。他拖著腳跟走進浴室,從鏡中看見自己紅腫的眼框、布滿血絲的眼睛,以及眼睛下方暗沉的皮膚。他試著在餐桌邊坐下、吃點早餐,但是他看著眼前的三明治,卻一口也咬不下去。他的肚子裡像是有成千上百隻的蝴蝶拍打著翅膀,光是看著食物就讓他覺得反胃。他的爸媽非常好心地沒有多問,Thomas由衷感謝他們。

午餐前,Thomas鼓起勇氣打了電話給Teresa。第一次,電話響了五聲之後被切斷。他試了第二次,結果直接轉入語音信箱。他又試了三次、四次,都還是一樣。最後他沮喪地把手機扔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

在他焦慮不安的這段時間中,Thomas強迫自己別去想到Minho。但越是阻止就越難阻止,Minho幾乎像個影子,潛伏在他大腦某處。只要他一不注意,他就會感覺到Minho出現在那裡。

他不該和Minho出去的。Thomas幾乎後悔地想。「幾乎」。Thomas充滿罪惡感地發現,如果讓他重新選擇一次,他還是會和Minho一起去打球。但是他會記得時間,記得在約定的時刻去和Teresa會合。如果讓Minho知道他放了Teresa鴿子,Minho會說什麼?Thomas腦中浮現Minho譏笑的嘴臉,卻讓他心跳一陣混亂。

這樣不行。他用手摀住臉。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女孩子身上,他知道那會是什麼狀況──儘管他很邊緣,他還是能在學校裡聽見女孩們在走廊上說的八卦。為了男孩而把自己的姊妹們拋到腦後的女孩,她們會叫她「賤貨(bitch)」。Thomas悲傷地想到,或許Teresa早就在心裡罵過他幾百次賤貨了。如果Teresa當著他的面這麼說,Thomas覺得他可能沒有辦法反駁。

幸好週日他沒有再見到Minho,否則這一整天他都會像個瘋子,腦子一片混亂、毫無邏輯可言。Teresa已經夠他困擾了,他不要Minho和這件事情扯上關係。

Minho說Thomas是他逃離劇團的一個出口,而Thomas覺得,就某方面而言,Minho對他來說也是一樣的。Minho是他逃離平常生活的出口,是他終於會覺得自己變成某個重要人物的契機。在和Minho相處 時,他終於不再是那個什麼都還好就好的Thomas。他會想要讓自己變得更好,他會想要表現得更多,好讓自己可以和他想像的Minho平起平坐。只要想到Minho會對他冷言冷語,Thomas就沒辦法讓自己繼續保持原本的樣子。

而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導致他無法在Minho與Teresa之間取得平衡──在他們兩人面前,他就像是兩個不一樣的人。他還不知道要怎麼樣讓那兩者合而為一。

週一早上,Thomas和往常一樣到院子裡牽腳踏車。他看向籬笆的另一邊,但Teresa的腳踏車已經不在那裡了,Thomas並不意外她拋下他先走一步,但是這個事實讓他已經夠低落的心情又變得更沮喪。

他在午餐時間之前都沒有和Teresa說到話。當Teresa在走廊上看見他時──Thomas甚至沒辦法確定她到底有沒有看見他──她總是抱著書快步走過,下巴揚起,眼神平視前方,把Thomas當成徹底的空氣。這讓Thomas無法提起勇氣叫住她,因為他不想在走廊上製造難堪的場面。

但在他準備要進入學生餐廳之前,他無法忍受這種氣氛了。學生們魚貫地走進餐廳的雙扇門裡,Thomas站在門邊,等著Teresa經過。他一眼就在三五成群的學生中看見Teresa的黑色捲髮,她正和其他幾個課堂上的同學走在一起,似乎聊著某個話題聊得正起勁,她的表情明亮,就像她平常和Thomas待在一起的模樣。這念頭在Thomas心中留下一股酸意,他咬咬嘴唇,在她經過時抓住她的肩膀。

他的動作讓Teresa神經質地轉過頭來看他。

「Teresa,我──」

「放手。」Teresa平靜地說。

Thomas咬緊牙根,深吸一口氣。「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好嗎?我不是故意要放你鴿子──」

「不,你不是。」Teresa說。「你只是跟Minho玩得太快樂,忘記你還有一個可悲的老朋友像個蠢蛋一樣站在購物中心的門口等你。放心,我理解,好嗎?現在放手。」

這句話刺得Thomas眼睛一陣痠痛,他轉轉眼珠,努力撐開眼皮,逼自己把眼淚吞回肚裡。「不要這樣,Teresa。」他請求道。「我們可以好好談談嗎?」

「談談?你想要跟我談?」Teresa發出一聲大笑,但是那個笑聲 裡一點快樂的成分也沒有,更像是她大喊了一聲「哈」。她一扭身子,直接面向Thomas,用力推了他的肩膀一把。「你覺得我們要談什麼?嗯?談你加入劇團之後是怎樣把我當成垃圾一樣踢到一邊?或是你其實──」

Teresa的聲音突然打住。Thomas眨了眨眼,不太確定Teresa原本想說的是什麼。他從她的頭頂看過去,可以看見來往的學生都朝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Thomas?」Teresa低聲說。「你有沒有任何一點概念,知道你是為了什麼才花這些時間、做這些事?」

「我只是想要幫忙。」Thomas的嘴裡一陣乾澀。「劇團需要人手,所以我……」

Teresa翻了個白眼,打斷他。「停止說這些冠冕堂皇的屁話,好 嗎?我聽得夠多了。劇團這樣,劇團那樣,全都是劇團。但是天知道劇團對你來說只佔了多少部分。」她直直瞪著Thomas的眼睛。「那不是事實。你心知肚明。」

「那是──」

「我們談完了。」Teresa平靜地說。「我受夠看著你像失去路徑的螞蟻一樣在那裡瞎忙,卻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目標。我不在乎你對我誠不誠實,Thomas,但是我不想看著你欺騙自己還沾沾自喜。」

「Teresa,我聽不懂。」Thomas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比流浪狗更可憐。

「那我們更沒有談的必要,你看不出來嗎?Thomas。」Teresa說。「先問問你心裡到底想什麼。你到底想要什麼。」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動手把Thomas抓住她肩膀的手指一根一根扳開。「我覺得我不需要跟 別人競爭來得到你的關心。」

最後這句話讓Thomas愣在原地。他任Teresa推開他的手走進餐廳,他自己則仍然站在那裡動彈不得。

然後他回想Teresa剛才突然打住的句子。他抿起嘴唇,比上眼睛。老天。所以Teresa知道。Teresa知道他喜歡Minho。

但是她要他誠實──對自己誠實──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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