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的書桌裡有時候會出現一顆蘋果,或者一個小小的蔬菜捲。不過皮特知道這些小禮物是從哪裡來的。在這段時間裡,皮特得知奧茲家的後院有一顆蘋果樹,而在天氣漸漸變得寒冷之後,奧茲就會拿蘋果來學校,送給皮特當點心。

同時,奧茲也擔任皮特的小老師。他會教他德文和算數,有時候甚至偷偷教他一點希伯來文。他們通常都會在放學之後到奧茲的秘密基地去,坐在草地上上課,不過講到希伯來文時,奧茲總是會把音量縮小,儘管四周沒有任何陌生人。

奧茲很聰明,皮特由衷地佩服他機靈的腦袋,還有出色的記憶力。而皮特的成績在奧茲的幫助下有了明顯的進步。皮特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回報他,所以他邀請奧茲去家裡吃晚餐。但是奧茲拒絕了。皮特問他為什麼,不過奧茲只回答:「我不覺得那是個好主意。」

在草地上除了上課之外,他們也會做點別的事。有時候奧茲只是抓著他的手,兩個人什麼也沒說。有時候奧茲會吻他,然後伸手觸摸他的臉和身體。有時候皮特只是躺在那裡,看著奧茲看天空的側臉。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奧茲的習慣,他的眉頭會微微蹙起,眼睛像是看不清楚東西般瞇起,但是奧茲並沒有在看任何東西。

有一次皮特看見奧茲哭了起來,眼淚無聲地順著他的眼角流下,劃過臉頰,最後滴入草地裡。皮特伸手去摸他的淚水,但是他的手卻被奧茲撥開。皮特以為他生氣了,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不過幾分鐘後,奧茲又恢復正常。他對皮特露出微笑,然後他們一起回到城鎮裡。

冬天來臨又離開了。男孩們的集會仍然在繼續,而在那些集會的夜晚,皮特都覺得越來越不舒服。他的身高在這個冬天裡又增加了兩吋,在他注意到的時候,奧茲跟他之間的落差已經比他想像中的小,他在集會的體育活動裡也逐漸受到注目。他在隊伍站的位置距離漢克˙史達爾越來越近──他距離那些冷冰冰的、雙手永遠插在口袋裡的軍官越來越近。他不想受到注目,他不希望軍官多花時間觀察他,他只想要維持在他的「中等」就好。但是當軍官問他對於自己的進步有什麼感想時,他還是說了「Heil Hitler」。

當學校繼續開始上課時,皮特發現有些事情改變了。穿著軍服的男人開始會在上課之前進入學校,站在學校的廣場裡對學生們發表演說。他演說的內容和集會時大同小異,但是皮特注意到,當每個人都該開口住元首萬歲的時候,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開口。

奧茲就沒有。

那天放學後,當他們在秘密基地裡學算術、德文以及其他事情時,皮特問他為什麼不向元首敬禮。

「因為我不覺得他值得尊敬。」奧茲簡短地說。

「但我知道他很會打仗。」皮特說。

「所以,你覺得他值得活到千千萬萬歲?」奧茲問。

「我不知道。」皮特說,「那句話不是我發明的。」

「但你還是照著說,」奧茲說,「儘管你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那麼說。」

「因為軍官教我們這樣說,老師也教我們這樣說。」皮特開始覺得腹部一陣不適。「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

奧茲看著他,瞇起眼睛。有時候奧茲在看著天空時也是這個表情,他溫暖的深色雙眼會變得冰冷,他的臉上會蒙上一層灰影。然後奧茲倒回草地上,用一手遮住眼睛。皮特繼續坐著,盯著他的臉。奧茲伸出手,摸索著找到皮特的手指。

「對不起。」奧茲說。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生什麼氣。」皮特說,「你從來不告訴我。」

「因為那沒有意義。」奧茲說,「你沒有辦法改變任何事。」

「因為你覺得我幫不上忙?」皮特說,「因為我比你笨,所以你覺得我沒辦法幫忙?」

「我沒有那麼說。」奧茲說。

皮特放開他的手。「我要回家了。」然後他起身,沿著山坡上的小徑爬過山頭,回到城鎮裡。這是他第一次和奧茲真正為了什麼事情吵架,而他不確定接下來該怎麼辦。

然而,隔天早上,當他準備去上學時,他打開家門,卻看見奧茲就站在門外。

「早安。」奧茲對他微笑。

「早安。」皮特回答。

「我昨天晚上不能來找你,」奧茲說。「所以我現在來了。對不起。」

皮特對他點點頭。

皮特的媽媽走到他身後,想看看是誰在和她的兒子說話。於是皮特說:「這就是奧茲,媽媽。」

在他把話說完之前,媽媽的表情就變了。皮特錯愕地愣住,他轉頭看了奧茲一眼,但奧茲低下頭,盯著自己腳上的靴子。

「滾離我的家門!」媽媽突然大叫起來。「現在就滾!」

「媽!」皮特喊道。

「對不起。」奧茲說。皮特不知道他是在對他說,還是對他媽媽說。或者是在對自己說。然後奧茲轉身就走。

「奧茲,等等。」皮特說。他跨出一步,想要抓住奧茲的肩膀,但是他自己的肩膀先被媽媽拉住。

「離我的兒子遠一點!」媽媽對著奧茲的背影尖叫,「你這個噁心的猶太豬!」

奧茲沒有停頓,也沒有回頭,只是直直向前走。皮特甩開媽媽的手。「媽!」他喊道,然後跑出家門。旁邊幾個家庭的大門打開,有人探頭出來,有人對著奧茲的背影指指點點。當皮特在街上飛跑時,他感受到那些視線也落在他身上,幾乎能在他背上燒出洞來。他在兩條街外追上奧茲的腳步,但是在到學校之前,奧茲一句話也沒說。

那天奧茲沒有踢球,每個休息時段,他都趴在桌子上,像是生病了一樣。放學後,奧茲還是沒有和皮特說話,只是一個人疾步向前走。皮特沉默地跟在他後面,直到他們抵達河岸的草地。

「奧茲。」皮特在他停下腳步的時候問道,「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樣。」奧茲邊說邊脫下制服。他的動作粗暴,襯衫上的兩顆扣子飛進河水裡。

「我媽媽為什麼要那樣說?」皮特質問道,「為什麼她要罵你?」

「因為我就是她說的那樣,」奧茲甩掉褲子。他的聲音在顫抖。「我是猶太豬。你該離我遠一點。」

「我不懂。」皮特說。

「那你就聽話就好。」奧茲大步踩進水裡。「就像你聽偉大的元首的話那樣,你聽話就好。」

奧茲在水裡坐下,然後往後仰倒。水面上冒出一串氣泡。奧茲的頭髮在輕柔的水流裡緩緩飄洞,他看起來更像是水中的幻影,而不是真正的人。氣泡逐漸變少,逐漸變小,然後皮特終於從驚嚇中恢復過來,他顧不得脫掉鞋子,就直接跑進水中,伸手抓住奧茲的肩膀。

「奧茲,」他喊道。「奧茲,你這樣會淹死的!」

奧茲猛力坐起身,力道大得讓皮特跌坐在水裡。當水花落定後,皮特發現奧茲的肩膀在劇烈地晃動。奧茲的臉一片潮濕,皮特沒有辦法分辨哪些是淚水哪些是河水。奧茲伸手抱住他,把額頭靠在他的肩上。皮特感覺到自己的喉頭揪緊,腹部一陣攪動。

他不知道他該跟奧茲說什麼,所以他只是抱著他,然後在奧茲抬起頭來呼吸時靠過去,嘴唇和奧茲潮濕而濕潤的嘴唇相貼。他不確定他們現在到底在做什麼,但如果這樣能讓奧茲覺得好過一點,他就願意這樣做。

這時,他看見對岸樹林裡的草叢一陣搖晃。但是皮特沒有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在移動。他輕輕抱著奧茲濕淋淋的身體,直到天色轉暗,直到奧茲的呼吸恢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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