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住的那條街上,住著一個猶太家庭。在他們被迫在每件衣服上都繡上一個黃色六角星、在他們被迫宣告自己是猶太人之前,皮特就知道他們和他不一樣。他們的長相和他不一樣,他們的家庭氣氛也和他的不一樣。每天,當他沿著上學與放學回家必經的路行走時,他都會聽見那間房子的木板門裡傳來悠揚的音樂聲;上學的時段,幾個孩子會從木門裡衝出來,他們的身高不一,年齡落差明顯,全都長著一頭蜷曲的黑髮和深色的眉毛。孩子中最年長的那位是個瘦高的男孩,他頭上戴的帽子永遠歪向一邊,好像他只要再跑個兩步就會飛走,他的眉毛彎曲,和眼睛的距離很近,幾乎快和他粗濃的睫毛打在一起。

皮特和他們長得不一樣。皮特的頭髮是金色,金得幾乎發白,他的眼睛是近乎透明的水藍。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後,皮特才知道,這是他們偉大的領導人最喜歡的外表,屬於日耳曼人的外表。但他從來不知道這有什麼特別。淺色的眼睛總讓他覺得自己毫無生氣,而每當他早晨用水盆洗臉、看著水裡自己的倒影時,他總希望自己的眼睛顏色能再深一點,眉毛能再粗一點。

也許如果他身上的黑色素能再多一點,他就會變得和那個男孩變得一樣優秀。

每天早上,皮特抓著他的袋子衝出家門,和附近的孩子們會合時,他都會看見那家猶太人的孩子們一邊大笑一邊跳著跑下自家門前的階梯,然後融入從街上經過的其他學生之中。「融入」一詞只是個粗淺的形容,因為在皮特眼中,那四個猶太孩子從來沒有真正消失在人群裡過。不論是那個男孩過人的身高,或是他深色的毛髮,或者是他大笑時比其他孩子都更低沉也更宏亮的嗓音。

皮特一直希望自己能和那個男孩說上話。他知道他們同年,因為他們在學校裡唸的是同一個班級,高大的男孩永遠坐在教室最後面的位置,他永遠是最快舉手回答問題的那個。在老師點到他的名字時,皮特才知道,猶太男孩姓尼維格。

可是皮特不敢,儘管男孩好幾次在休息時間時走過他座位旁的走道,皮特連和他交換視線都覺得難為情。皮特在班上的表現並不算特別突出,他從來沒有在哪個老師心中留下印象,他只是一群金髮碧眼的孩子們中的一員。他們全都和他一樣,沒什麼特別亮眼的地方──除了他們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頭髮。

那個猶太男孩非常會踢足球。在學校裡,沒人有辦法阻止他成功射門。皮特會躲在人群裡看他踢球,看他和另外兩個隊友一起痛電對面的五個孩子。也是在踢球的時候,透過身邊的孩子們高亢地喊著猶太男孩的名字,皮特才知道,他叫奧茲。奧茲。奧茲。奧茲。身邊的學生們這樣大喊著,聲音交雜編織在一起,形成一張稠密的網。

奧茲˙尼維格。

皮特記住這個名字,但他從來沒有真正開口唸出它。

有一次,那顆球飛越了守門人的頭頂,一路滾到皮特的腳邊。球撞上他的皮靴,皮特愣在那裡,看著奧茲在幾尺之外對他揮舞雙手。

「喂,小子,」奧茲大喊,「把球踢回來!快點踢回來!」

於是皮特踢了球。他的腳尖擦過皮球的上緣,皮球斜斜地滾出去,他則跌坐在地上。孩子們哄笑成一團,但是皮特只聽見奧茲的笑聲。奧茲笑得彎下腰,然後走過來,一手撈起球,另一手朝皮特伸過來。皮特盯著眼前的手,然後看看手的主人。背光的狀態下,奧茲的雙眼是兩個黑洞,像是要把周遭的事物通通吸進去。

「站起來啊,」奧茲對他說,「你這白癡。」

皮特抓住他的手站了起來。身旁孩子們的叫囂彷彿從他的世界裡消失,只剩下一陣混濁的雜音,像是收音機收訊不良時的樣子。

「你叫什麼名字?」奧茲問。

「皮特。」皮特回答。他的聲音意外的乾澀,於是他清了清喉嚨。「我叫皮特。」

奧茲皺起眉頭,但他的表情不像是惱怒,更像是好奇。他的嘴角流露出一股笑意,薄博的嘴唇拉成一條向上揚起的細線。

「好吧,皮特。」奧茲說,「也許改天,我該教你踢球。」

「好。」皮特回答。

他不確定自己該說什麼,他一生中所學的所有字彙,都在奧茲放開手、抱著球回到圈子中間時才回到他的腦子裡。

這是奧茲第一次注意到皮特,但皮特很懷疑他有沒有記住他,有沒有發現他和其他金髮碧眼的孩子有什麼不一樣。有時候,就連皮特自己也找不出來。

在那之後的某一天,放學時間,皮特發現奧茲一個人在學校的走廊上。那條走廊位於教室後方,在建築物的陰影裡顯得特別黑暗。皮特看見奧茲趴在地上,帽子落在一旁,面向著走廊上的木板椅。

皮特把手插進口袋裡,握成拳頭。他朝奧茲走過去。

「嘿,」他盡可能讓自己聽起來很隨性。「你在做什麼?」

奧茲沒有被他嚇到,也沒有抬頭。他維持著一樣的動作,眼神直盯著木板椅的下方。「噓。」他說,「趴下來。看。」

皮特的心臟劇烈跳動。他緩緩在奧茲的頭旁邊趴下,然後感覺到自己的頭頂擦過奧茲柔軟的捲髮。他深呼吸,然後往木板椅下看過去。黑暗的角落裡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他們。

「那是什麼?」皮特用輕得只剩下氣音的音量問道。

「貓。」奧茲回答。「一隻母貓,和一窩剛出生的小貓。」

彷彿為了證明奧茲的話,皮特聽見母貓威脅的呼嚕聲。

「你怎麼知道牠們在這裡?」皮特問。

「我找到牠們的。」奧茲回答。「從母貓懷孕的時候,我就在注意牠。可是今天我到處都沒有看到牠,所以我想牠可能生產了。我從前面的走廊開始,一張椅子一張椅子的找。」

「你很喜歡貓?」皮特問。

「沒特別喜歡。」奧茲回答。他的頭轉過來,下巴墊在手背上。他的眼睛距離皮特的只有幾吋的距離。皮特不得不注意到他飛舞的深色睫毛,以及眼角微微彎起的線條。「我只是好奇。不是每天都有機會看見母貓生產。」

「對。」皮特同意道。

他再度看向椅子下的母貓。眼睛適應陰暗的光線後,他現在勉強能看見母貓側躺的姿勢,以及牠身邊一團團蠕動的小毛球。這畫面裡的某個部分讓皮特覺得很激動,或許就像奧茲說的那樣,因為他不是每天都有機會看見生產完的母貓和貓崽。

然後他發現奧茲還看著他。

「是你,」奧茲說,「不會踢球的皮特。」他露出一個微笑。

「是我。」皮特回答。

奧茲撐著地面爬起來,皮特也是。奧茲伸手拍拍衣服,把身上的灰塵打掉。皮特困窘地站在一旁。在母貓與小貓的魔咒解除後,站在奧茲身邊突然變成一件非常不自在的事情。但是對奧茲來說,沒有任何事情是不自在的。皮特注意到奧茲有多高,儘管皮特自己在同齡的孩子之中不算特別瘦小,但奧茲卻比他高出了好幾吋。

「來吧,皮特。」奧茲說。

「做什麼?」

「我答應要教你踢球。」

於是那天,皮特一直在街上待到晚餐時間過後才回家。他和奧茲沿著街道踢球,大叫,大笑,互相推擠,跌倒,然後互相攙扶地爬起來。當他回到家時,他的媽媽氣炸了,因為他把他身上的制服弄出一個髒兮兮的大洞。媽媽問他和誰在外面鬼混得這麼晚,他說奧茲。媽媽不認識他,所以皮特不打算多說。

奧茲是屬於他的秘密,太珍貴,所以他覺得他有義務保守這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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