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走出中央控制大樓的時候,每個人臉上看起來表情都不太自在。

「你們等一下打算去哪裡?」雷托問。

大家看他,他聳肩。「我們沒有十三區可以回去了。」

「我們會去找被疏散掉的人,如果我們的人和他們待在同一處,我們就會找到。」陶說:「你呢,雷托?你會和我們一起來嗎?」

「嗯。」雷托回頭看看達米安。後者正在調整他頭上的毛帽,和雷托視線相交時達米安對他抬起眉毛。「晚一點吧。我和我搭檔兩年沒見了,我們在這走走,講點話什麼的。」他用大拇指比向達米安的方向,露出微笑。

「隨你吧。」陶說。

他們對著雷托和達米安點頭致意。那是這票心高氣傲的頭領們表達謝意和致敬的最好表現了。雷托對他們揚揚下巴,揮揮手。

然後他回頭朝達米安歪頭示意,兩人緩緩邁開腳步。

「抱歉最後毀了你的家。」達米安說。

「嗯,什麼?不,如果沒有這一步,那麼那裡永遠也不會改變。而我是希望看到它改變的,我已經等了兩年了。再說我也沒有更多東西可以失去了,破房子、爛家具,有什麼關係?」

「嗯。」達米安說:「那你今後要待在哪裡?在十三區重建起來之前你總得找地方住著,你也需要工作,不然你在這外面無法生存。」

「是啊,我等不及你替我上一堂生存課了。」雷托笑了笑。「嗯,法國這麼大,我一定找得到地方住。便宜的鄉下地方也行,矮一點的屋子,這樣我就不必一直爬牆。或者──」

達米安笑起來。「聽著,我有個計畫。」

「什麼?」

「今晚到我家來住怎麼樣?你不可能現在找到房子的。當然你也可以追上他們去其他區找你們的鄰居。」

雷托停下腳步,達米安也是。然後達米安脫下帽子,對他行了一個非常正式的紳士禮。

「尊貴的先生,我非常希望有這個榮幸邀請您到寒舍過夜。」他抬眼看著雷托,「請問您意下如何?」

「我不懂禮儀。」雷托說。

「你以為我家是皇宮嗎?」達米安說:「走吧?」

他對雷托伸出手。雷托看著那隻手掌,然後承諾地把自己的手拍上去。

達米安住的地方離中央控制大樓有段距離,他們在路上招了計程車。達米安身上一塊錢也沒有,由雷托付清車資,兩人在達米安住的大公寓前下車。

達米安身上沒有鑰匙,所以他們只好從外牆爬上去。

「等等。」

在翻進窗戶前,達米安動手撕掉還貼在窗戶兩側的封條。那些該死的DISS成員在入侵他家之後顯然不負責把一切狀況還原。想必室內依然一片狼藉,不過他的這位客人絕不會介意幾塊碎玻璃的。

「怎麼了?」

「你確定不可見人的東西都藏好了嗎?」雷托問:「毒品、槍械、內褲、女人、保險套……」

「我們一定要爬在牆上聊天嗎?」達米安把封條往下丟,惡意地讓塑膠封條掉在雷托臉上。

他翻身爬進陽台,走進起居室。

果然,一切就和幾天前一模一樣。所幸那些混蛋沒有回來砸爛他的房子。他走向櫃子,檢查他的音響。幸好那天出事的時候他離音響遠遠的。

他隨手按下播放鍵,音樂流瀉在室內。雷托跟在他身後走進來。

達米安對他攤開雙手。

「嗯,歡迎光臨我的屋子。」他說:「我來開燈,然後我帶你看看這裡面有些什麼。」

雷托靜靜點頭。

他把雙手背在身後,抬頭看看天花板。經過細心粉刷的潔白牆面,設計過的家具,有些看起來不像法國會有的東西──或許只是十三區不會有而已,看起來非常柔軟的椅子,還有腳下厚實的地毯。這地板甚至讓雷托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走路。

他除了這幾次無端捲入的事件之外,他從沒離開過十三區。他懂的事情很多,但那僅限於在十三區的生存法則。他知道如何在那種環境下討生存,但在這種裝潢良好、光線明亮、顯然位於法國中規矩最良好的位置之一的地方,他卻覺得侷促。

在達米安打開起居室的燈之後,他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擺放的裝飾品。老天,裝飾品,在他以前住的地方,所有的東西都有意義,就連音樂盒都是警報器。裝飾品?那是什麼東西?

雷托想,要是他是在這種地方出生長大,他大概會變成一個渾身油膩的胖子,每天躺在沙發上喝昂貴的紅酒、看永遠也看不完的電視節目,或者為了搭電梯的事情和鄰居吵架。他想著他可能會永遠也沒機會在建築物的空隙之間穿梭,就不禁覺得渾身不自在。

「這裡是起居室,那裡是臥室,後面還有廚房。你不會想要下廚吧?如果你想的話那裡有很多現成能用的食材。」達米安皺起眉頭。「雷托,你怎麼了?」

「我覺得我有點髒。」雷托拉拉自己身上的背心,「我走路的時候會掉灰塵,我不想弄髒這個地毯。」

達米安向後退一步,伸手往另一個房間裡按下開關。

「我正要介紹,這裡是浴室。歡迎使用。」

雷托笑了。「多謝。」

在雷托進浴室裡洗澡的時候,達米安往臥室走去。床鋪亂成一團,那女人不知道上哪去了。他就那樣被逮捕,那女人想必嚇壞了。他把臥室的燈也打開,把棉被推到床下,拆下床包和棉被套,推到臥室的門口。等一下他要把這些丟進洗衣間裡。他在臥室裡繞了一圈,把所有的東西看過一遍。回家的感覺真好。他突然想到,在浴室裡的那個傢伙現在真正的無家可歸了。

他在床頭櫃上看見一張便條。

「等你回來之後打給我。」

紙上只有這行字和女人的名字,達米安皺皺眉。

「達米安,我有個問題──」

「什麼?」

達米安轉身,順手把字條塞進褲子口袋。

「你藏了什麼?」雷托笑著問道:「現在藏還是太慢了,托馬斯先生。」

「沒什麼。你剛才說你有什麼問題?」

「我壓到鏡子旁邊的開關,那會有什麼影響?鏡子發出怪聲。」

「那只是防止鏡子發霉的除濕系統,不重要,別管它,讓它維持那樣就好了。」

「有錢人的玩意。」雷托聳肩,退回浴室裡。

達米安對他微笑,看著他關上浴室的門。

五分鐘之後,雷托腰上圍著達米安的浴巾走出來。

「難得看見你不是灰頭土臉的樣子。」

「我也難得看見你在家裡的樣子。」雷托說:「這裡真的很不一樣。」

「法國很大。」達米安說:「你去那邊坐著吧,我弄點喝的來。你平常喝什麼?紅酒、啤酒?」

「有可樂嗎?」

達米安露出奇怪的微笑。「有。」

他從冰箱裡拿出兩個紅色的鐵罐,回到起居室。雷托坐在長沙發的一角,看起來不知所措。達米安很不習慣看到雷托那個樣子,事實上,他很不習慣看到雷托現在整個人的樣子。洗得很乾淨,頭髮沒有被煙霧和汗水黏得糾結在一起,身體好像會反光一樣。

他現在終於懂為什麼雷托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說他看起來太乾淨了。

而他覺得現在這樣的雷托很好。

達米安把可樂拋給雷托。雷托俐落地接住,熟練地打開易開罐的開口。

「我們難得可以沒有什麼壓力的聊天耶。」達米安在雷托坐的那張沙發的另一端坐下。

他們第一次說話的地方是囚車,後來是塔哈堡壘對面的倉庫,再之後是裝有飛彈的頂樓,以及十三區的外牆外面;接著他們過了兩年沒見。達米安想起他們擠在狹小的通風管裡討論已知情報的畫面,不禁笑起來。兩個身材都算精壯的大男人躺在那裡,肩膀和手臂幾乎完全貼在一起。他們中間只有一塊小小的透明壓克力板子,他們只要轉過頭來,鼻尖幾乎貼上對方的鼻尖。他想起來,雷托的睫毛很黑,和頭髮及眉毛的顏色一樣。

「我的臉沒有洗乾淨嗎?」雷托問。「你在看什麼?」

達米安回神。「不,是我看過最乾淨的一次了。」

「那就好。」

兩人沉默地喝著可樂。

「所以,你妹妹,蘿拉,她還好嗎?在疏散群眾的時候沒看到你在找她。」達米安問。

「她去年就不在十三區了。某個從第六區來的小混蛋和她談了戀愛,我就讓蘿拉跟著他走了。」

「你居然會讓她走?我以為你一定要你妹妹待在你身邊讓你親自保護才行。」

「如果她能離開十三區,我覺得比跟在我身邊更安全。」雷托說:「那小子至少是個好人,至少他不會揍她,就算真的動手了也打不贏她。蘿拉不會讓自己走上跟我媽一樣的倒楣之路的。」

達米安懂他的意思。「抱歉。我一直沒去探望你們。我──」

「沒事。我知道你不能常來我們那種地方。蘿拉本來想留著等你,但我叫那個傢伙帶她走了。誰知道如果沒發生這件事的話你過多久才會出現?等到那時候我妹可能已經生不出孩子了。」

雷托的說法讓達米安湧起深深的罪咎感。他們確實把他當作朋友,而他呢?他只有在自己身陷危機的時候才想到要找雷托求救。

「那你怎麼不跟她一起去?第六區比十三區的狀況好得多。」

「要我去第六區,我不如搬出來。當初我為什麼不留在牆外?」雷托說:「我妹不一樣,她可是正在戀愛呢。」

他喝一口可樂,嚥下之後繼續說:「如果我走了,誰留在那裡接你的電話?」

達米安看著他。

「你會被困在監獄裡,說不定一個星期之後就死了。而且如果我不在十三區,在那裡被炸掉之後你會永遠也找不到我。他們人口普查的時候從來不會認真檢察牆外那些地方。」

達米安默默地點頭。雷托盯著自己擱在地毯上的腳趾。他的腳趾甲有幾處破裂的地方,浴巾下的腳傷痕累累。達米安看著從頭到腳幾乎煥然一新的雷托。

然後,他決定他不要打電話給那個女人了。

「所以,你之後有什麼計畫?」

雷托把視線移到達米安身上。「計畫?我討厭思考計畫。」他笑,「嗯,就跟我剛剛說的一樣,或許到便宜的地方住,找個什麼修車廠的工作。這就是計畫了,你覺得如何?」

「爛透了,雷托,簡直亂七八糟。」達米安笑起來。

「看來你有更好的提議。」雷托聳起眉毛。

雷托轉過身子,把腿收到沙發上,雙手靠在膝蓋上。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只剩不到一呎。他對達米安露出笑容。

他的眼角紋路在溫柔的黃色燈光下顯得溫和很多。他的頭髮看起來很軟,臉頰的皮膚比達米安想像得好。他的嘴唇很薄,但洗過之後看起來沒那麼乾。達米安突然好奇它們碰起來的感覺是什麼。

感謝這個極富氣氛的音樂和起居室。達米安在心裡說。

「唔,是有一個。」達米安說。

他靠近雷托。

 

「叫做『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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