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餐廳入口處的收銀機前大排長龍。Newt站在隊伍中間的位置,一手抓著手機,另一手抓著存有學校點數的學生證。今天排隊的人潮比這學期的任何一天都多,而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和午餐時段沒有關係。

沒關係,他想,反正他有整個下午的時間可以等。Newt的週四是一整天的空白,儘管他並不樂意。他花錢來這間貴得荒唐的學校並不是為了放假的。當初他是看上了這間學校豐富的教育資源,以及奧克拉荷馬市平易近人的物價水準;他並不真的想當老師,也不特別對語言有興趣,他甚至不是特別想要上大學。但是這裡的英語課程是在多方考量下相當優秀的選擇,因此在他的母親大力鼓勵──逼迫──之下,Newt一個人從印第安那州來到這裡。

對他來說生活環境並不真的有什麼改變──只是從一個純樸的小城換到另一個純樸的小城;而「人」對他來說又從來不是太大的拉力,就連他的母親也一樣。

來到這裡,Newt的感覺和以往並無二致:沒有什麼感覺。他只介意自己花的錢得有相對應的回報。可惜的是,截至目前為止,他還沒有感到這裡的任何一堂課值得那筆高昂的學費。

至於學生餐廳,那就更不用說了。他一點都不懂為什麼一個只有不到十種菜色的學生餐廳,一頓得花他六塊錢。

儘管如此,他還是沉默地站在隊伍裡等待。

或許是因為再也忍受不了隊伍緩慢的推進速度,Newt發現自己被細碎的抱怨聲給包圍了。幾個聲音從他頭頂上方傳來,他回頭,看見一群個子高大得不合理的學生們,正像是聽見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那樣大笑不止。Newt沒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但是他聽見了幾個非常不優雅的字眼,針對特定族群極度不友善的那種──雖然這是Newt在這裡的第一個學期,但就連他都知道,這所學校大概有一半的人是同志;而他很確定這群吵鬧的大個子絕對是同志學生們最討厭的對象之一。

他不想在意,但是那些字眼聽在耳裡竟讓他覺得有點太過銳利。他不由自主地甩甩頭,好像這樣就能把刮耳的語言拋出腦海。

又一段時間過去,Newt距離收銀機只剩下三個人的距離。只要進了餐廳,他就能離這群招搖的學生們越遠越好。

他從前面的女孩肩頭看過去,然後他終於找到了今天隊伍移動如此遲緩的原因。

在他排的這條隊伍最前頭,收銀機後方站著一個黑人男孩,眉頭微微蹙起,厚厚的嘴唇抿成一條下垂的線。儘管他大部分的身軀和手臂都被收銀機擋住,Newt仍然看出男孩有多麼手忙腳亂──他戳著螢幕上按鍵的動作,就像是最生疏的電動玩家,對自己的每個動作都沒有任何把握。

不知道為什麼,累積在Newt肚子裡的怨氣,在見到看到男孩的模樣時,突然就蒸發得一乾二淨了。男孩的樣子讓他想起自己高中暑假時在冰淇淋店上班的狀況。他完全記得當他發現收銀機前已經站了超過三組客人等著結帳、他卻算不清楚該找的零錢時那種腸胃打結的感覺,而他很確定現在這個男孩的狀況沒有比他當時好多少──現在等著進入學餐的人可不只有三組。

當Newt終於來到收銀機旁邊時,他才發現,原來他比這名黑人男孩還高出半顆頭,但是對方寬闊的肩膀讓他看起來比實際上更高。Newt可以看見他額頭上的汗水。

「抱歉。」黑人男孩頭也沒抬地說。「真是他媽的一團亂。」

Newt把學生證交給他,看著他刷過學生證的磁條。「放輕鬆。慢慢來。」

「對,最好。」黑人男孩按著按鍵,但Newt還是看見他翻了個白眼。這舉動讓Newt不知為何地露出一絲微笑。「然後那些該死的船隊學生就會踹我屁股。」

儘管男孩沒有講明,但Newt立刻就知道他說的是那群高個子的學生。

「嗯。我相信。」Newt回答。

黑人男孩把學生證還給他,然後Newt就像往常一樣走進餐廳裡。在他找到位置坐下之前,他回頭,看向那群目中無人的運動員。他們聚集在收銀機旁,說話的態度就像是他們呼吸著和其他人不一樣的空氣──儘管就他們的身高而言,這或許是某方面的事實。

Newt拿了兩片香腸披薩和一杯蘋果汁,加了將近半杯的冰塊,然後在桌邊坐下。

就在他把第二片披薩湊到嘴邊時,突然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Newt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

「抱歉。不是有意嚇你。」Newt扭過頭,正好看見一隻深色的手出現在他面前。收銀機的黑人男孩手中握著一張紙條,站在桌子旁。

「嗯?」Newt愣了兩秒,才意識到他還舉著披薩。他故作鎮定地把食物放回盤子裡。

「剛才我出了點錯。」黑人男孩幾乎不耐煩地解釋道。「我不小心扣了你兩次點數。」

「噢。」Newt點點頭。然後他在心底嘖了一聲。噢?噢什麼?「其實無所謂。沒關係。」他補充道。

這個回應似乎讓黑人男孩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的嘴唇一歪,把手中的字條拍在桌面上。

「你下次來學餐的時候,把字條交給站收銀的人。誰都可以。」他急躁地說。「他們會從我的帳戶裡面扣點數。」

Newt愣了兩秒,然後開口:「不必──」

但是黑人男孩已經轉身離開了。Newt吐出一口氣,然後把桌上的字條翻過來。

作業疏失。這一頓算我的。

黑人男孩的字跡潦草,Newt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看懂字條右下角的簽名是大寫的ALBY。

他微笑起來,把紙條對折,收進褲子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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