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lly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困在奧克拉荷馬這種鳥不生蛋的小地方。「困住」,再也沒有比這更貼切的詞了。他有車、有錢,但是在這個只有一百萬人的中部農業州,他簡直像是被人軟禁了一樣。


Gally出生在加州,替他母親接生的是南加大附屬醫院的婦科主治醫生。他母親的人脈能夠為她找到整個加州最權威的醫師,她可以住在整個加州最棒的醫院中最高級的病房。她能夠花一萬美元替Gally裝修他的嬰兒房,並且在後院的游泳池旁加設了一座小小的滑梯。那是Gally最喜歡的遊樂設施之一,直到他的身高讓他再也沒辦法從滑梯裡溜下水為止。進入小學之後,他搬進家裡靠近南邊的二樓房間。在那裡,他可以從他的陽台看見社區後面的山坡,以及從山坡中間蜿蜒而過的車道。

他向來習慣加州乾燥炎熱的天氣,也習慣洛杉磯市區幾乎能遮蔽整個天空的大廈。他的血管中流的是沿海城市的血液。他的頭髮在日復一日的艷陽高照之下曬成微焦的金褐色;那是任誰看到都會想到加州陽光的顏色。

但是,但是。

當Gally手中拿著透明的微波便當盒推開交誼廳的大門時,他只想用腳多踹兩下門的金屬邊緣。

奧克拉荷馬。奧克拉荷馬市立大學。

說實在話,在他母親告訴他之前,他都以為自己會去耶魯或是哥倫比亞大學。Gally從來不缺證明自己的機會:他的成績能讓他隨意進入全國排名前三十的任何一間大學。他總認為他會在那裡拿到漂亮的學位,然後回到加州,繼續他天之驕子的人生。

可是他母親卻告訴他,她已經替他聯絡好奧克拉荷馬市立大學的一位教授。當他母親宣布他要在這個中部小城度過大學四年時,Gally差點就要進行家庭革命。但是他母親不是一個能夠被威脅的女人。Gally三年級時,曾經賭氣拒絕吃飯。母親既不妥協也不發火,就像沒注意到他的絕食抗議一樣。最後當他終於受不了飢餓,跑進廚房裡打開冰箱的門,他看見裡面放了他四餐的碗盤。他站在冰箱前,還不確定自己該做何反應。然後他的母親走來,當著他的面把冰冷的食物倒進洗手台旁的垃圾箱裡。Gally永遠也不會忘記當下那種羞愧而惱怒的感覺。那比任何責備與教誨更有用處。

母親告訴他,他這輩子都在太繁華的城市長大,所以他不知道什麼叫做生活。她要他去奧克拉荷馬,在那裡他才會懂真正的生活是怎麼一回事。Gally試著抗議,他爭論說自己不像是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紈褲子弟,他在高中時也像其他的學生一樣打工過,他也知道自己賺錢是什麼樣的滋味。但是母親聽完後只是笑,然後說,所以呀,我才說你不懂。

所以,對。

他就這樣來了奧克拉荷馬。他母親甚至不讓他在車廠買一輛新車,而是給了他一組號碼,讓他打給二手車的車商。最終他買了一輛二手的Lexus,然後帶著一種像是被羞辱的心情回到西北二十四街。

這間學校裡的宿舍有好幾種。單人間、雙人間,甚至還有像是小社區般的公寓區。但是他母親偏要讓他住在校園最外側的雙人宿舍。左右相連的房間,四人共用一間狹窄的浴室──當有人在刷牙洗臉時,小小的走道就會無法通行──還有光線昏暗的交誼廳。房間裡只有兩張桌子、兩張床、兩組抽屜和一個不到他腰部的迷你冰箱,連一盒披薩都放不下。

現在,他就連想要吃爆米花都得下樓、用學生證刷開交誼廳大門,然後在那裡使用微波爐。

此時交誼廳裡一個人也沒有。儘管萬聖節還有一個多月才到,這裡就已經暗得足以吸引亡魂。Gally跨了兩個大步走到微波爐前,打開門。下方的圓盤上殘留著白色的痕跡,像是有人在裡面打翻了牛奶或是之類的飲料。他嫌惡地皺起鼻子。這是他來這間大學之後的第二個星期。這是他第一次使用這個微波爐。但是他突然覺得這也會是最後一次。

他把裝著爆米花的盒子放進去,關上門。然後他就站在那裡,直瞪著機器右側的數個按鈕。

在他加州的廚房裡,微波爐是個聰明的好夥伴。他只需要把碗放進去,按下數字,然後他只需要等它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就行。但是眼前這台又小又可悲的破銅爛鐵卻連數字鍵也沒有。

所以這就是奧克拉荷馬人的生活。他惱怒地想。骨董級的微波爐和捨不得開燈的交誼廳。


Gally的視線又一次掃過那排按鍵,看見爆米花的圖示。他用力按了兩下,然後像是在等待它爆炸或跳出小白兔般向後退了一步。什麼事也沒發生。

微波爐上的小螢幕顯示著錯誤的時間。儘管是錯的,但這代表微波爐的電源沒問題。

他又按了兩下。還是什麼也沒發生。

「搞什麼……」他低聲咒罵道。

如果這裡有別人看見他的糗樣,他絕對會──

交誼廳後方的門突然發出喀嚓聲,Gally的身子反射性地跳了一下。接著門被推開,一個高個的男孩從裡頭走出來。Gally忍不住朝他的方向看去。他一直以為那扇門後面是放置打掃用具的儲藏室,不過現在看來,那應該是個宿舍輔導員的辦公室。

男孩把門鎖上,轉過身來,視線正好與Gally相交。他對Gally露出友善的微笑,Gally頓了一秒,僵硬地點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回微波爐上。這個男孩的臉似乎有點眼熟,但是在這一刻,Gally沒辦法從腦中找出正確的細節來幫助自己回憶。

「哈囉,需要幫助嗎?」

他聽見男孩輕快的聲音。他很想告訴對方說不必了,他好得很,但是在他開口之前,這個陌生男孩就已經來到他身邊。

「又壞了嗎?」男孩說。Gally不確定他是不是在對他說話,所以他決定默不作聲。「所以我早就說過該換一台新的,就是沒人理我。」男孩彎身檢查電源線,卻發現插頭乖乖待在插座裡。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嗯──」,然後打開微波爐的門。當他看見裡面放著爆米花的透明碗時,他哈的一聲笑了出來。

「爆米花。」男孩說。「你得按『開始』。」

Gally不確定自己現在究竟感到生氣比較多,或是羞恥比較多──或者兩者互相加成。

「喔。」最後他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單音,把雙手插進口袋裡。

「我知道這東西老了,相信我,每個人都幹過同樣的事。」男孩說。如果他的目的是讓Gally覺得好一些,那他完全不成功。「喔,然後,我叫做Ben,是這裡的宿舍輔導員。」

Gally看著對方朝他伸出來的手,眼神轉向靠近大門邊的布告欄。他想起來為什麼他會覺得這男孩眼熟了。那塊布告欄上就貼著Ben的照片,上頭標明他是這裡的宿舍輔導員,下面則附上他的電話。那張照片或許是從社群網站上下載的手機照片,過度曝光之下讓Ben的鼻梁幾乎消失,眼睛看起來是死氣沉沉的灰色,金髮則淺得讓人覺得像是假髮。

但是現在Ben本人站在他面前,Gally才知道原來他擁有和他相近的髮色,像是被陽光曬焦的顏色。在昏黃的光線下,Ben的眼睛帶有一點點綠色的光澤。

Gally有點太慢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Gally。」

「Gally。」Ben重複一次。「很高興認識你。」

Gally聳聳肩。他可不怎麼高興。

或許Ben終於發現Gally沒有要繼續和他對話的興致,他咧開嘴,聳了聳肩。「總之,如果對宿舍有任何問題,找我就是了。」他伸手指向布告欄。「我的號碼就在那。半夜一點半以前、早上九點之後,歡迎隨時打給我。」

不知道為什麼,Ben這句話讓他想到某些工作場所的公關人物。

Ben從另一側的大門離開了交誼廳。Gally看著他向右轉,消失在百葉窗之後。直到微波爐發出刺耳的提醒聲,Gally才後知後覺地聞到爆米花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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