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版本背景,Winston x Jeff。

*有電影第二集劇透,請小心。

 

Winston沒辦法睡著。那和他身體下方凹凸不平的石頭地面無關,和他鼻孔吐出的灼熱空氣無關,甚至也和腹部扎針般疼痛的感覺無關。他盯著漆黑無星的夜空,身體緊繃。他還沒從早先遭到狂客攻擊的驚嚇中解脫出來。焦土中的夜晚充滿了聲音,而每一個細微的動靜都讓他神經質地想要拔腿就跑。

跑。好像他們生存的意義只剩下奔跑。

Winston試圖放鬆僵硬的雙腿,他深呼吸,強迫自己忽視肋骨下方傳來的腫脹感。他的雙眼痠澀,天空在他眼中像是一個無底的黑色漩渦,要把他捲入。他闔上眼皮,隨即再度撐開。腹部的傷口讓他沒辦法順利翻身,他小心翼翼地側過身子,仍然無法完全抑制自己的呻吟。

「睡不著?」

一個低而沙啞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Winston抬起視線,在一片黑暗中看見Newt的輪廓正面向他。

「我吵醒你了嗎?」Winston問。他已經很努力不要驚動疲憊的夥伴了。

「不。」Newt回答。

Winston點點頭,雖然他不確定Newt能不能看見他的動作。接下來的一小段時間裡,Newt沒再繼續說話;Winston仍然嘗試著為自己找到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

直到Newt的聲音再次傳來,劃破沉默。「很痛嗎?」

Winston有那麼一秒鐘很想說實話。「沒到不能忍受的程度。」他說。

「如果Med-jack在這裡,或許他們能讓你好過一點。」Newt說。「他們很熟悉怎麼包紮你。」

他的聲音很輕,Winston知道他沒有惡意。或許Newt只是希望能講些輕鬆的話,開個玩笑,好緩和死氣沉沉的氣氛。但是在那個瞬間,Winston突然覺得心臟比傷口更痛。

自從穿過第七區的門、離開迷宮的那一刻起,Winston就想念著Jeff。無論是睜眼或閉眼的時刻,Jeff的名字都沒有離開過他的腦海。他還記得Jeff的名字刻在牆上的樣子:他把每一個字母都刻得又粗又方,和他本人細瘦的身材正好相反。

那天晚上,當他們被Janson帶到房間去休息時,Winston跳上床鋪,然後再度想起Jeff。他想Jeff會很高興看到一個真正的房間,裡面有真正的床、真正的被子和乾淨的地面,而不是拼湊出來的木板與破爛的布料。房間裡甚至有洗手台,Jeff會喜歡在動手包紮前先幫傷者清洗傷口的。他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當他聽見Thomas爬下床鋪去洗臉時,他側過身子,背向燈光,以免被Thomas發現他臉上的表情。

後來他們一路逃出WICKED的實驗中心,儘管Winston並不認識那個名為Aris的孩子,但當Aris決定冒險從另一條路去作夥伴們的後盾時,Winston發現自己無法坐視不管。Jeff為了救Minho而衝向鬼火獸的畫面,就像陽光造成的後像般揮之不去。Jeff會那麼做,他也會──好像這樣他就能向Jeff證明自己夠資格,但他卻說不清是什麼資格。

他想活下去,他當然想。Jeff以及其他朋友們的犧牲就是為了讓所有人能活下去。

直到一整群的狂客朝他們撲過來時,他才真正體會到Jeff當時面對鬼火獸是帶著怎樣的心態:他沒辦法看著他的朋友死去。他的手上有槍,所以當然是他來負責拖延時間。那是非常簡單的計算題,他甚至沒花到一秒鐘就做出決定。他看見Jeff衝向鬼火獸前的表情,當他站在那裡對著狂客開槍,他覺得Jeff就抓著長茅站在他身邊。

是的,他時常想著Jeff。但是聽見Newt提起,就像傷口遭人重新撕裂。

「抱歉。爛玩笑。」Newt說。

Winston什麼也沒說,靜靜地等著疼痛過去。

幾分鐘後,等到他終於覺得自己鼓起足夠的力氣,Winston低聲說:「我寧可不要。」

他不只一次希望Jeff能在這裡。他得承認,這樣會讓他覺得逃亡具有意義。他知道自己心中有一個部分,跟著Jeff一起被那些鬼火獸們帶走了。如果Jeff能在這裡,或許他會真正相信還有一絲希望存在。

但是不。

「什麼?」Newt問。

「我不希望他在這裡。」Winston說。他的話就此打住,不是因為他不願意繼續說下去,而是因為又一波疼痛從他的腹部襲來。他得咬住牙根,才能不發出讓人不舒服的呻吟。

「嗯。」Newt說。

Winston等著,但是Newt沒再繼續說話。Winston想,他或許知道Newt在想什麼。如果換作是他,他也不會希望Alby和他們一起被困在這片黃沙中。死亡是種解脫──這種想法褻瀆生命,但是Winston忍不住緊緊抓住這句話。

「我不想讓Thomas聽見這個。」Winston緩緩地說。「可是,我有點希望我能和他一起在另一個世界。」

他聽見Newt吐出一口氣。幾秒鐘後,Newt輕聲說:「我知道。」

Winston再度點頭。「對。」

「休息吧。」Newt說。「我們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Winston不記得自己究竟是怎麼睡著的,但當他醒來時,他覺得身體就像是有火在燒。他的上半身灼燙,但是他的雙腿卻冰冷無力。

當所有人都準備動身時,他卻發現自己差點站不起來。

「你還好嗎,兄弟?」Frypan站在他身邊,一臉關心地望著他。

看著Frypan毫無心機的面孔,Winston突然覺得自己昨晚的想法充滿了罪惡。他睜大眼睛,對Frypan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然後強迫自己爬起身。

他肩膀上的背包重量彷彿在一夜之間增加了十倍。他踩在沙地上的每一個腳步都像是再也抬不起來。他幾乎可以聽見自己腹部的肌肉互相擠壓時發出的黏膩聲響,但他沒有勇氣掀開衣服檢查傷口惡化的狀況。

惡化。他很確定,惡化的速度比他想像的快多了。他看過幽地裡的牲畜身上出現潰爛的傷口,化膿的皮膚組織夾帶著血水,黴菌從傷口周圍生根,往皮膚下方擴散。在那樣的情況下,Winston往往會殺掉那頭可憐的動物,然後把牠帶進樹林裡埋起來。而他現在可以想像病毒在他體內生長的模樣。

他們爬上沙丘的頂端,看向遠方的山脈。Winston瞇起雙眼,眼前的山景卻是一片模糊混濁的顏色。

肩上的背包讓他覺得自己正在陷入沙土中。他卸下背包,腦中盤算著拖行是否會比較省力。但是背包就像是個巨大的秤錘,扯住他的腳步。他一步也踏不出去。

滾燙的砂礫刮過他的臉頰。他感覺得到許多隻手抓著他,也聽得見Thomas手忙腳亂地指揮所有人替他製作臨時的擔架。當Frypan和Minho合力把他抬上去時,Winston告訴他們他可以自己走、他只是需要休息一下。但是他們就像是沒有聽見他說的話,好像他的聲音只存在於自己的腦海裡。

腹部的傷口就像是有蛀蟲在鑽動,讓他想到幽地裡廚房地面上散落的食物殘渣,那上面不久後就會出現白色的蟲子,在食物表面鑽出一個個小洞。每次Alby看見這種畫面,Frypan就會挨一陣牢騷。這回憶讓他覺得愉快,但是疼痛讓他無法微笑。

接下來的這一天在他腦中是一段混亂而吵雜的回憶。Thomas的聲音時而模糊時而清晰,他有時候能感覺到腳下的沙土,有時候卻覺得自己雙腳騰空。最後他只記得他們終於停了下來,沙漠裡折騰人的陽光終於退去,他的眼睛終於不再刺痛。

這段路程中,他一直斷斷續續地陷入昏睡。事實上,他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睡著。但是他的確是睡著了。他知道,因為他做了夢。

他夢見Jeff。那全都是破碎的片段或畫面,像是Jeff站在病床邊的模樣,或是Jeff和Clint正對著他大笑地說著什麼。但是他也看見Jeff被鬼火獸攫住時張大嘴巴喊叫的面孔。

他覺得喉頭一陣緊縮,好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他的氣管往上爬,讓他無法喘息或呼吸。他張開嘴,試著讓更多空氣進入體內,但是他只覺得吸進大量的沙子。腹部像是有隻活生生的怪物在吸吮他的肌肉和血液,怪物的舌頭貪婪地伸進他體內,要將他整個人掏空。

Winston。

他緊緊閉上眼睛,再度睜開。在一片模糊的視線中,他敢發誓他看見Jeff就坐在他身邊。

你會沒事的。Jeff說。

但我不覺得我沒事。Winston掙扎著想要這麼回答,但是下一個瞬間,Jeff消失了。他的眼前所見又是一片荒蕪絕望的沙漠。

這不是真的,Jeff不是真的。

這是個壞徵兆。

但Winston還來不及好好思考Jeff的出現代表什麼,他就被一陣疼痛緊緊抓住,像是一隻擁有五根利爪的手用力插進他的肌肉組織內。他的腦中浮現自己過去切開的動物肌肉,但那些理應屬於羊隻的肌肉紋理卻出現在他的身上。他感覺到有一把刀砍進他的腹部,將他劃開,然後試著把他的內臟挖出來。但是他無力掙扎躲避,甚至沒有辦法尖叫。

疼痛暫緩,Winston眼前的幻象暫時消失。他再度看見他們休息時依靠的石柱。

他伸出手,往自己的腰間摸索。手指所經之處都傳來恐怖的痛楚,但是Winston繼續堅持。手槍冰冷的握把出現在他指尖前。

這是他能為他自己和朋友們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以為自己來得及扣下扳機,但是一隻手掌在他施力的瞬間狠狠拍中他的手腕。槍聲在他耳邊炸開,讓他短暫幾秒鐘的時間聽不見任何聲音。

「你在幹嘛,Winston!」有人對著他大喊,但是他不確定是誰的聲音。他會很高興那聽起來像是Jeff。

接著哽在他喉頭的物體向上猛竄。他咳嗽起來,身體隨著動作從地上彈起。他雙手雙腳著地,溫熱的東西從他嘴裡落下。那感覺起來甚至不像是血,而是碎裂的肌肉。

他在把自己體內的東西咳出來。

「把它還給我,拜託。」他說。但是每個人都在大喊或說話,沒人聽見他的聲音。

Winston抽搐著摔倒,再度仰躺在地面上。

他聽見Frypan驚慌地向Thomas解釋那把槍怎麼出現在他手上的,他想向Frypan道歉,因為他從來不打算這樣嚇壞他。

朋友們吵雜的聲音終於靜下來,但是他耳邊確有另外的雜音。

至少,他們現在會聽見他的話。他掀起自己的衣服下襬。「我能感覺到,那些病毒在我體內生長。」他說。

你會沒事的。Jeff說。

Jeff就坐在他的頭旁邊。有次他被掙扎的羊隻踢中胸口,讓他暫時無法呼吸,當他的意識終於從混亂中恢復時,Jeff就像是這樣坐在他身旁。

Jeff的手掌放在他的胸口。你現在能呼吸嗎?記憶中的Jeff這樣問道。此刻他可以感覺到Jeff手指的溫度。他幾乎要相信那是真實了。

「我撐不過去了。」Winston說。

你會沒事的。Jeff說。

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從Jeff身上移開,在眼前的人影中尋找Newt。如果是Newt,他就會把槍給他。他沒辦法看Frypan的表情,因為那只會削弱他的決心──他會被疼痛和幻覺折磨,最終成為那種瘋狂的怪物,成為比死亡還要糟糕的模樣。

他看見Jeff露出微笑,向一旁退開。然後Newt出現在他眼前。手槍冰涼的觸感再度回到他的手掌中。

他知道Newt會懂的。

「謝謝你。」Winston輕聲說。

「再見,Winston。」Newt回答。

你會沒事的。Jeff保證道。跟我來。

今晚,他不會再從夢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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